你读了沈从文的散文,再来看他的小说, 就觉得他的散文全是他小说的说明和注解。翻读到他坐在船上往西飘过去的旅行笔记,更会觉得他漫不经心的笔触里都是回应他整个人生的经验的。说经验好像是被动,体验这两个字是适合他的。他不曾被流水带离,不曾被时代的潮流裹挟,他所得的全是体验。


他把命运两个字拆开了讲,这是他最独特的地方,在中国文学历史里,——不仅仅是中国现代文学,把命运两个字分成命和运来讲的,只有他。沈从文讲命,即全是真实,近乎被动,纯粹是自然的。自然是被动的世界,听之任之,顺其自然,生死往来,悲喜交加,像一幅长轴一样,沈从文这里写一点,又换个地方描述一个常德的朋友,或者告诉你一个叫做箱子岩的地方发生的事情。他很少站在同一个地方观察,等你把长轴全部打开,又发现他其实是站在原来那个地方,都没有动。这很奇怪,因为他不像其他作家,他是要常常站出来就在故事里面说话的,他出来说话的时候,却并没有打断故事本身。这也很奇怪。因为他太自然了,不依赖于技术来完成他的习作,他依赖的都是情感。这是他关于命的说明的时候的关键。所以,你读他的故事,散文,那些河边上的人物,亲切,又距离很远。


沈从文有的是情感,没有情绪,他对于那些地方上的人都有一种江湖上的义气相连的味道,对于有声有色的苗人的日子,他用的是直觉,所以,他过于信任这种直觉而不能自拔。对于作家来说,这很危险,但是你读沈从文的小说,却觉得技术上也成熟,原因就在这里。他用人的生机来破解了直觉所布局造成的局限,而使得命运这样的事情向四面散开。这是读沈从文小说散文的秘密之处。就像一个人家里死了人,这个人嚎啕大哭,忧郁悲伤,这是直觉,然而如果总是哭,直到哭干了眼泪,蓬头垢面,就会不好看。沈从文要的是美,忧郁也要美,不好也要美,总之他要表达美。越是这种美,就越是忧郁。很多读者只看见忧郁,而忽略了他的美,美是他的道德光芒,是方向,没有这个美,他笔下的人都会死。

沈从文在《清乡所见》里,不惜笔墨地描述了这样一个故事:

另外一件是个商会会长年纪极轻的女儿,得病死去埋葬后,当夜便被本街一个卖豆腐的年轻男子从坟墓里挖出,背到山峒中去睡三天,方又送回坟墓去。到后来这事为人发觉时,这打豆腐的男子,便押解过我们衙门来,随即就地正法了。临刑稍前一时,他头脑还清清楚楚,毫不糊涂,也不嚷吃嚷喝,也不乱骂,只沉默地注意到自己一只受伤的脚踝。我问他:"脚被谁打伤的?"他把头摇摇,仿佛记起一件极可笑的事情,微笑了一会儿,轻轻地说:"那天落雨,我送她回去,我也差点儿滚到棺材里去了。"我又问他:"为什么你做这件事?"他依然微笑,向我望了一眼,好像当我是个小孩子,不会明白什么是爱的神气,不理会我,但过了一会儿,又自言自语轻轻地说:"美得很,美得很。"另一个兵士就说:"疯子,要杀你了,你怕不怕?"他就说:"这有什么可怕的。你怕死吗?"那兵士被反问后有点害羞了,就大声恐吓他说:"癫狗肏的,你不怕死吗?等一会儿就要杀你这癫子的头!"那男子于是又柔弱地笑笑,便不作声了。那微笑好像在说:"不知道谁是癫子。"我记得这个微笑,十余年来在我印象中还异常明朗。


你看这种马上要死的人,还在讲美,让人读起来就特别安静,安静到有些不舒服。沈从文讲运,这是命的变化,命是被动的,他的人物差不多都是被动的,他怕这个结果,所以安排一个叫做“运”的东西来做说明,运,就是掺和,无可奈何。那个落入水里的水手最后朝岸边的人交待几句话之后,就沉入漩涡,这就是运。翠翠站在码头,等那个小伙子回来。沈从文“帮助”翠翠来解释她的运:


“天保佑你,死了到西方去,活下的永保平安。”翠翠明白那些捐钱人的怜悯与同情意思,心里酸酸的,忙把身子背过去拉船。

可是到了冬天,那个屺坍了的白塔,又重新修好了。那个在月下唱歌,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青年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。

…………

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,也许“明天”回来!


沈从文知道自己对于命运这两个字无从把握,你想一想,一天可以看见两百个脑壳被看下来的他,在河流上遇见激流就可以看见跳下去水去的人永远回不来了,或者某个精壮的男人,两把菜刀就引发四省围剿的故事,在这种大背景下,他取了一个很高明的做法,把命和运拆开了讲。讲命的时候,他从容自如,有条不紊,一讲运,他就哽咽,就会恨不得马上结束。这种写作的智慧便成为了人生的态度。


1934年4月24日写《边城》题记,结尾的一段话值得任何一个读者长久的思考:


我……还预备给他们一种对照的机会,将在另外一个作品里,来提到二十年来的内战,使一些首当其冲的农民,性格灵魂被大力所压,失去了原来的质朴,勤俭,和平,正直的型范以后,成了一个什么样子的新东西。他们受横征暴敛以及鸦片烟的毒害,变成了如何穷困与懒惰!我将把这个民族为历史所带走向一个不可知的命运中前进时,一些小人物在变动中的忧患,与由于营养不足所产生的"活下去"以及"怎样活下去"的观念和欲望,来作朴素的叙述。我的读者应是有理性,而这点理性便基于对中国现社会变动有所关心,认识这个民族的过去伟大处与目前堕落处,各在那里很寂寞的从事与民族复兴大业的人。这作品或者只能给他们一点怀古的幽情,或者只能给他们一次苦笑,或者又将给他们一个噩梦,但同时说不定,也许尚能给他们一种勇气同信心!


读到这种地方,你都不敢掩卷,你会放不下,你才晓得沈从文这个描写“圣境”的湖南人,骨子里都是湖南人的担当和勇气,哪里是诗啊,全是装在漂亮的剑匣里的声音。



(原创,毛歌微信号:maoge1965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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