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喜欢月亮,无论是天山上初生的明月,还是李白酒杯里缱绻的明月,抑或是卞之琳安放在窗子里的温柔的明月。

卞之琳是新月派诗人,最著名的作品是《断章》。初读《断章》,我就爱上了那诗句——“你站在桥上看风景,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。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,你装饰了别人的梦。”那时还小,只觉诗中的画面唯美而凄凉,就像月亮缓缓回望大地,大地却孤单单地遥望天涯;就像花悄悄地开,香气却转眼化作晴天的泪,默默萦绕着永不停歇的流水……待年纪稍长,从一幅又一幅真实的画作中看到那浮雕般的窗棂,才发现记忆中的桥有了细细的裂纹,有时还堆着积雪,恍似当年的月光太满了,从琥珀杯口慢慢地溢了出来。某日,伴着二十四桥明月夜的箫声,随时光的笔触游走,穿过世上的桥和人间的风景,品亭台楼阁人心的真味,看所过之处,桥如梦一般穿梭,风景化作春意阑珊,小楼像钢琴的黑白键高高低低时近时远……方觉白云苍狗世事变迁,自己已离当年的明月越来越远。饶是如此,我永记得那月里的沧桑,不管它在还是不在,变或是不变——那份执拗正如许多人认定《断章》是首情诗。“其实”,卞之琳说,“这诗不过是一刹那的意境”,“万物息息相关,人可以看风景,也可自觉不自觉点缀风景;人可见明月装饰了自己的窗子,也可能自觉不自觉成了别人梦境的装饰。”诚然,你我、自然、人生……都是六边形的雪花, 翅膀各自独立又两两相对。花里的世界和叶里的菩提想必明了,所谓过去现在未来,不过是老子口中的“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”。刹那的裂变是谁在寻找前生遗失的灵魂?不知它是否有如诗的相遇如画的分离,只听见佛祖说,“回首已是千年”——千年一叹,然而千年后的月跟千年前的月再不济也是姊妹篇吧。

  我喜欢太阳,无论是荷叶边滚动的太阳,还是刘禹锡挂在彩虹上的太阳,抑或是余光中早餐桌对面坐着的太阳。

余光中是爱国乡愁诗人代表,著有《乡愁》《等你,在雨中》等名篇。我清楚地记得,《乡愁》最后一句曾像滚烫的砂灼痛了我的双眼和指尖——“现在,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,我在这头,大陆在那头”。写这首诗时,余光中离开祖国22年整。22年的挂牵、22年的守望……隔海相对近在咫尺却不得见的辛酸,尽数付与字里行间。“你问我会打中国结吗?我的回答是摇头,说不出是什么东西,鲠在喉头跟心头。”余光中说。是什么东西呢?是离家时落日的余晖,是客居生涯中游离的思绪,还是中国文化覆盖在太阳额头的归属感?写到这里,我想起了另一个有中国文化情结的人——冯满天。他用一生挚爱的中阮演绎余光中的《乡愁四韵》,当他唱起“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……给我一张海棠红啊海棠红……给我一片雪花白啊雪花白……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——母亲一样的腊梅香”时,无数人泪奔。太阳在余光中心里其实象征着祖国母亲。他曾写过一首《连环》,道,“你站在桥头看落日,落日却回顾着远楼——有人在楼头正念你。”2008年.他又为《乡愁》续了新句——“未来,乡愁是一段长长的桥梁,我来这头,你去那头。”音袅袅,情动人,穿透半壁青穹,无论“光年是长亭或是短亭”。

  我喜欢月亮,也喜欢太阳。我喜欢卞之琳,也喜欢余光中。细想,卞之琳和余光中多有相似处。譬如,卞之琳祖籍南京,曾任西语教授,曾从事抗战工作;余光中生于南京,对西洋文学有研究,常对破坏祖国统一的行径口诛笔伐。更主要的是,他们都有美好的诗心,都有可贵的爱国心。最后,我想引用余光中的诗句作为结语,向可爱的他们致敬——“在中国,最美最母亲的国度,我便坦然睡去,睡整张大陆,听两侧,安魂曲起自长江黄河,两管永生的音乐,滔滔朝东。”


2017年9月16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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